隨著落日餘暉漸漸散去,天色暗下來,一絲一絲熱氣也被漸漸抽走。
冷意鑽進衣縫裡,她蜷縮身子,開始想念駱駝身上暖和的毛,想念包袱里的厚衣。此時她不僅有些冷,還十分口渴。
幾頂帳篷落入視野。她應激了,怕又是沙匪,立刻趴下來。
慢慢探出腦袋,發現帳篷里有西域僧人出入,男人女人出入,她微微放下心來。
有僧人在,應該……不是劫匪?
想著出家人以慈悲為懷,應該不是什麼壞人,不想凍死,不想橫死在沙漠之夜的沈秀大著膽子靠近帳篷。
在沙地里架木柴的女人發現有人過來,立刻警惕地後退。她喊出一串西域語,很快,帳篷里的人通通走出來。
五六個僧人,三個女人,還有十幾個帶刀的男子,像是西域侍衛的裝扮。
她連忙合掌,說了一句阿彌陀佛。
阿彌陀佛,是梵語Amitabha的相近發音,西域僧人聽得懂的。聽到她說阿彌陀佛,其中一個皮膚白皙,長眉深目的年輕小和尚舉手,「Amitabha.」
這位年輕小和尚大抵十四五歲,這群人似乎是以這個小和尚為尊。
小和尚對著她說了一句西域語。她聽不懂,對他說了句漢語。他也不懂,只疑惑地看她。
她連忙取下面巾,將遮住的面龐露出來,「我是漢人,小和尚……不是,大師,你們這裡有沒有懂漢語的?」
小和尚目光微怔,紫羅蘭色的眼里光芒旋轉。半晌後,他搖頭,做出聽不懂她話的動作。
她抱緊身體,示意她很冷。小和尚意會,對身後的女人吩咐了一句。
很快,女人拿來男子衣衫,遞給沈秀。她快速披上,「多謝多謝!」
她蹲下來,拿起一根木柴,在地上寫寫畫畫。出涼羌小鎮時,她特意記住了涼羌鎮門牌匾上的大字。
按照記憶將涼羌這兩個吐火羅文寫出來後,她又畫了一個小人,表示自己要到這裡去。
小和尚也蹲下來,精緻的僧袍落在沙地上,他念出吐火羅語的涼羌。
吐火羅語,既樓蘭語,是樓蘭官方用語。因樓蘭統治西域三十六國,是以,吐火羅語是整個西域三十六國的通用語。
西域人會說多種語言,例如吐火羅語,回鶻語,龜茲語等等語言,但只要是西域人,就沒有不會說吐火羅語的。
這位小和尚是一個挺貴氣的僧人,他會說吐火羅語,應當也念過書,認過字,認得吐火羅文。
所以,當小和尚念出涼羌這兩個字時,沈秀道:「就是這個,就是這個!我要去這裡!你們知道怎麼去這裡嗎!」
到了涼羌,她找一找會說漢語的人,回東陵就方便了。
小和尚看著地上的塗鴉,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他取來木柴,也在地上寫寫畫畫。
語言不通,交流很費力,但她明白了小和尚的意思。
小和尚他們也要去涼羌!
太好了!她繼續寫寫畫畫,指指自己,就指指他們,做出跟著他們走的動作,問他們能否帶著她,讓她同他們一起去涼羌。
小和尚頷首。
沈秀幾乎喜極而泣。她彎腰鞠躬,連連道謝。
女人,或許是小和尚的侍女,領著沈秀進了一個帳篷。夜裡冷,且有風沙,不宜趕路,是以明早再出發。
外頭篝火燒起來,明亮的火苗點亮了漸黑的天色。不一會兒,一股肉香味飄進了帳篷里。
沈秀肚子咕咕一響,她打開小帳篷。
外面,侍女和僧人都在烤肉。
有和尚把不小心烤焦掉在地上的肉塊撿起來扔進嘴裡。目睹這一幕,沈秀微頓,旋即便想明白過來。
西域僧人與中原僧人有很大不同。中原僧人不食葷腥。但西域僧人食葷腥,不僅能喝酒吃肉,還能娶妻。
漢人通常認為佛教總是青燈古卷,避退繁華的,但西域佛教不同,西域佛像綴滿珠寶,極盡奢華,教徒食酒肉,近女色,還可以帶著妻子一起修行。
沈秀望著吃肉的和尚,神遊天外時,小和尚走出了帳篷。所有人立刻恭恭敬敬行禮。
小和尚走到篝火邊上,紅彤彤的火苗映著他綴滿了珠寶的袈裟,熠熠的光從他袈裟上溢出來。
他微微轉過頭,對上她的視線。他微笑,袈裟上的光似佛光一樣柔和了他白皙的面龐,他向她招手。
她趕緊走過去。他讓她坐下,指指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,讓她吃。她毫不客氣,坐下就吃。
油滋滋的烤羊肉里撒了胡椒,噴香入鼻,她一連吃了好幾口,豎起大拇指誇讚。
小和尚笑笑,遞給她一杯水。